腾讯财经《经济大家说》
文 | 祝玉婷
编辑 | 刘鹏
“现在外资对中国经济的关注度已经明显恢复，但真金白银的回流还没有跟上。所以我把这个阶段定性为一个信心和兴趣的修复期。”
宋宇同时提醒，当前楼市、股市出现的积极迹象，本质上都是“9·24”以来政策调整带来的结果，目前仍处在脆弱的早期恢复阶段。“政策最怕的就是稍微见好就收。如果支持的力度反复，撤几次之后，再出什么政策，效果都会大打折扣。”
从高盛到贝莱德，再到今年初加入瑞银，宋宇在外资机构担任首席经济学家已逾二十年，横跨买方与卖方两种身份。在他看来，这几年外资对中国经济的关注度有大幅上升，每个以中国为主题的会议都人满为患。
在微观层面，宋宇观察到两个近年来最具根本性意义的变化：
其一，部分中国产品正在从“性价比好”走向“不考虑价格也是最好”，以部分电动车为代表，开始进入此前进不去的高端市场。
其二，从DeepSeek开始，越来越多领域出现了一批研究者，他们的整个教育经历完全在国内完成，却走在了全球最前面。“这说明中国的创新，正在从过去的跟着学，转向自己走在前面。”宋宇表示。
他建议政策更多地“反直觉”执行，越是感觉缺钱的时候，越应该出手。
图为：宋宇，瑞银证券首席中国经济学家，腾讯财经摄
以下为宋宇的精彩观点：
01
外资对中国的关注度大幅上升
但真金白银尚未回流
经济大家说：你从高盛到贝莱德，再到瑞银，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在外资机构担任首席经济学家，也经历了买方与卖方的身份转变。从外资研究的视角来看，2026年的中国经济与您此前观察的任何一年相比，最大的不同是什么？
宋宇：跟前些年相比，外资对中国经济的关注度有大幅上升。近期多家机构都在办以中国为主题的会议，每个会场都爆满。在瑞银亚洲投资论坛中，我也在密集地见投资者，大家都很想聊中国的事，而且聊得特别多。这是一个显著的变化。
但如果从外资、特别是做长线持仓的角度来看，实际配置略显滞后。此前有一段时间，市场觉得中国没什么机会，也没有人来找你聊了，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。
我回到卖方，是因为觉得现在是最有机会的时期。但目前还没有回到更早那个阶段，也就是大家对中国经济充满信心、真金白银大量往里投的时候，而是处在两者之间。所以我把这个阶段定性为一个信心和兴趣的修复期。
现在修复了一部分，这需要时间继续恢复。
这个过程有一定的非线性特征。持续的时间越长，被说服的人就越多。积累到某个临界点，可能会突然加速。日本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。市场对它的关注消失了很长时间，基本面其实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，但某个时候突然就火起来了，大家都开始讨论。
现在中国还没到那个时点。当前的状态是大家兴趣回来了，但实际投资还要时间跟上，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。
02
中国部分电动汽车
已经做到了不考虑价格也是最好的
经济大家说：除了外资关注度的变化，你觉得中国经济本身在宏观和微观层面，还有哪些根本性的变化？
宋宇：最近这一两年，有两个挺有意思的变化，体量未必很大，但很值得关注。
第一个是产品层面的变化。以前中国生产的商品，给人的感觉总是“考虑到这个价钱，它是个好产品”，也就是性价比好。很少有人会说，不考虑价钱，中国产品本身就是最好的。
现在这个局面开始改变了。代表性的产品就是电动汽车，部分电动汽车已经做到了不考虑价格也是最好的。
过去那个高端市场有自己的游戏规则，光靠性价比反而进不去，中国以前一直进不去；现在中国开始进入这个市场了。
第二个是人才和创新主体的变化。过去中国在全球竞争中，往往依赖引进技术、引进人才，或者到外面学完了把技术带回来。
但从DeepSeek开始，越来越多的领域，尤其是医药和AI这些最高精尖的方向，出现了一批研究人员，他们的整个教育经历都是在国内完成的，却走在了全世界的最前面。
以前中国研究者的心态往往是“我向你学”“我来追赶”，现在则变成了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，站到了前面。
这个变化在过去一两年里变得越来越明显，有点像指数级上升到了一个能够被看见的节点。
这两个变化在宏观上都有一个共同的表现，就是出口特别强。
03
楼市回暖持续性取决于政策能否坚持
经济大家说：近期楼市出现了回暖迹象，你认为主要原因是什么？
宋宇：房地产关键在于下一步政策怎么执行。
最近一个比较好的政策抓手，是住房公积金改革。它的核心价值在于赋予了居民更多的选择权。这个改革把这部分流动性松绑了，对房地产市场有利，对其他消费也有带动。
这个政策好的原因有两点。第一，它有真金白银的实质拉动，对消费和房地产市场都有好处。第二，也是更根本的，它赋予了居民真正的选择权，所以这类改革值得进一步推广。
经济大家说：你觉得楼市“小阳春”能持续吗？
宋宇：政策持续支持的话，是可以持续的。
现在的楼市，跟外资的情况有点像，都处在信心恢复的早期。兴趣有所恢复，能看到一些积极迹象，但还没有形成自我加强、可持续的内生状态。
现在最需要注意的是，目前的好转是因为从年初开始政策取向调整，地方上跟着调整，才有了现在的结果。要继续向好的话，政策的持续性非常重要。
要持续强化预期，也能给大家信心。如果刚有起色就收手，反复几次后，效果或许会变得事倍功半。
04
赤字率有调高的空间
“越感觉缺钱，越要花”
经济大家说：有不少经济学家在呼吁继续调高赤字率。你怎么看？
宋宇：原则上是可以调整的，从现实预测的角度来讲，可能性也很大。
现在老百姓谨慎，民营企业谨慎，外资也谨慎，整体需求偏弱。这时候如果国家可以支持，让钱能够流进各方的口袋里，让老百姓和企业有钱进而花钱，形成一个正向循环，这就是走出需求不足的基本逻辑。
这并不是说任何时候都应该搞大赤字。而是在当前形势下，政策可以适当反直觉地执行。越是感觉缺钱，越要花；等到钱多了、经济过热了，才应该悠着点。
经济大家说：你觉得是货币政策更重要，还是财政政策更重要？
宋宇：四月份以来银行间流动性很充裕，银行间利率处于多年来的低点。但经济在四月走弱的核心原因不在货币政策本身。当然还可以采取进一步的措施降低实体经济的融资成本。
现在更重要的是整体政策取向能否保持稳定和可预期，而不单纯是宽松力度。
要把经济稳住，不只是货币和财政的问题，核心是整个政策的主导方向要保持连贯。
05
促消费的关键
是更多领域持续放宽限制
经济大家说：当前居民消费低迷的根本原因是什么？应该怎么破局？
宋宇：居民不消费的原因是多方面的。一类是有钱但不敢花，一类是有钱却没有合适的消费场景，还有一部分是没有钱。针对这几类情况分别应对，我觉得没有特别严格的主次之分。
今年以来出现了不少值得肯定的政策方向。比如错峰放假，各地分散放春假。过往我们看到黄金周很多拥堵、人多的情况，也因此有很多人选择不出门，这也间接影响了消费意愿。
像今年这样的错峰放假，在没有改变其他任何条件的情况下，原本存在的消费需求自然就释放了。
还有部分城市提高汽车牌照配额，从促消费的角度讲也是有帮助的。
但我更想说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逻辑：在不触及别人利益的前提下，尽量满足老百姓的需求，这是一种福利的提高。有人想买车、想买房、想看病，就可以试着从政策层面进行松绑，让大家更方便地去消费。
举个例子：三甲医院扩建国际部或者特需部，允许有能力支付更高定价的患者有更多的医疗选择，同时释放了更多对于普通患者的就医需求。这实质上是一种市场化的效率提升，有能力、有意愿多花钱的人把钱花出去了，医生收入提高了，整个链条的效率也跟着改善。
如果更多领域都能打开类似的口子，最终受益的反而是大多数的普通居民。
06
储蓄不是问题
关键是让它找到分享回报的渠道
经济大家说：有钱但存着不愿意花的那部分人，你觉得他们的需求是什么？
宋宇：存钱是完全正常、合理的选择。
真正的问题在于，钱如何可以最大程度地被利用。需要一个更多元化的融资渠道，这就是A股和资本市场的重要性所在。把这个渠道打通之后，储户可以去投入这些领域，获得回报；经济中需要融资的地方，也能拿到资金，是一个良性循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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